2003年12月23日上午9点,陕西师范大学西北民族研究中心在校学术活动中心二楼学术报告厅举办“第四届马长寿民族学讲座”。与会的有来自台湾、日本、新疆、陕西各个高校和科研机构的近百名学者以及校内外的博、硕研究生,报告厅内座无虚席。
本届“马长寿民族学讲座”的主讲人是北京大学中古史研究中心博士生导师荣新江教授,讲座的题目是《粟特与突厥――粟特石棺图像的新印证》。讲座由西北民族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周伟洲教授主持,陕西师范大学校长赵世超到会,并向荣新江教授颁发了陕西师范大学兼职教授证书。
荣教授的讲座分为四部分
一,粟特聚落首领墓葬及其石棺图像的发现:
主要介绍了粟特聚落首领的墓葬及已经确知属于粟特系统的七套石棺床图像:(1)安阳(2)Miho美术馆 (3)益都 (4)安伽 (5)虞弘 (6)天水 (7)史君墓。这些在国内出土的墓葬及其图像资料从时间上看基本是都在北朝末到唐朝初年的范围内。从地域上来讲,分别出自甘肃、陕西、山西、河南、山东,与粟特人在北朝末年至唐初的迁徙路线大致相合。这些石棺上所镌刻的图像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大多数具有明显的粟特美术特征,而且具有浓重的袄教色彩。而这些石棺的主人,有的是粟特聚落首领,即萨保;有的是则管理粟特聚落的官员。
二,粟特石棺图像所见粟特与突厥的关系:
这是荣教授此次讲座重点要探讨的问题。荣教授认为以前的有关粟特与突厥的关系研究皆是从突厥的角度考虑,现今国内已出土的、在内地刻画完成的粟特人的图像资料是粟特人的艺术语言,而在这些图像资料中突厥人又占有重要的位置,因此它可以重新认识粟特与突厥的关系,为我们过去通过文献资料所知的粟特与突厥的关系提供了佐证,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有所补充。比如,突厥是在何种程度上且在什么方面影响粟特人的丧葬的,在文献资料中反映的不太明显,但是在图像资料上却表现的非常清楚。还有就是从记载政治史的正史中所没有反映出来的粟特人的宴饮、狩猎等图像资料,也可以看出粟特人的文化心理、生活习俗等。在这一部分中,荣教授从六个方面论述和说明粟特石棺图像中有关突厥人的形象:(1)设盟与继承仪式 (2)粟特首领访问突厥部落 (3)共同宴饮 (4)共同狩猎(5)共组商队,出外经营 (6)突厥参加粟特婚礼 (7)单独描绘突厥人
突厥人不仅是国内发现的粟特人图像资料上的重要内容,而且在粟特本土发现的图像资料上也有所反映。
三,粟特本土图像上的突厥形象:
在这一部分中荣教授以康国首都撒马尔罕废墟遗扯上的壁画及粟特其 他地区如片吉肯特(Panjikent)和瓦拉赫沙(Varakhsha)的壁画为例,说明在这些壁画上也多次出现突厥人的形象。
分析了这些壁画后荣教授特别指出,目前所见粟特本土壁画上的突厥图像的年代比在中国范围内发现的粟特石棺图像资料年代要晚,但两者之间仍然有着某种联系。在国内出土的图像资料与粟特本土发现的图像资料有着共同的主题,因此荣教授认为它们应该有着共同的来源,即源自突厥开始成为粟特宗主国的时候。
通过分析粟特本土的一些图像资料,更清晰地表明了粟特与突厥之间关系的密切,并进一步验证了文献中的有关记载。这种密切关系的形成,荣教授认为除了粟特曾经属于突厥的势力范围之内这种政治上的原因外,可能也和突厥、粟特人在文化心理和生活习性上有某种共通之处相关(如勇武好斗、半游牧半定居的生活方式)有关。
四,粟特石棺图像形成的背景
位于中亚地区的粟特民族是一个善于接受和融会东西方各种文化的民族,因此发现的石棺图像直接地反映出来他们汇聚多种文化的这一特点。他们不仅把西亚、中亚文化带到东方,带到中国,也把北方和南方的文化表现在他们的石棺图像上。
荣教授综合分析了粟特石棺图像,总结出这些图像主要反映出以下三种文化特征:一是粟特本民族的文化,主要表现在宗教、文化方面,如崇拜袄神、宴饮乐舞等,这是粟特民族传统中根深蒂固的基本因子,即使进入中国,也会深藏于潜意识是而难以发生改变。二是中国的中原华夏文化,主要反映在一些文物制度方面,如墓室建筑形制、车乘、房屋等,已经发现的七套石棺床基本上都在中原文化区域内,安伽墓、史君墓更是位于中原王朝的核心地带,因此当时的粟特聚落中应当也有建有许多汉式建筑,就像石棺图像中反映的那样;还有车乘,有的也是采用汉地的车子。三是北方游牧族突厥的文化,如骑马、狩猎等场景。
分析了这些文化特征之后,荣教授也提出一个问题:即为何这些在国内发现、刻画的粟特石棺上会出现大量突厥形象及表现浓重的突厥习俗?荣教授从两个方面分析了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
从粟特与突厥的交往史的角度讲,粟特人与突厥人交往比较早,在突厥汗国建立之前就开始了。粟特人的外交和商业本领为突厥所用,而突厥汗国的武力强盛,也为粟特人的商业活动提供了保护。
粟特人从其本土向东方进行贸易活动时,其所经行的道路主要有两条:一条是走北方草原丝路,经过天山北路和漠北地区,进入中原;一条是走传统的丝绸之路,经塔里木盆地绿洲王国和河西走廊,进入中原地区。天山北路和漠北地区是突厥直接统治地区,而塔里木盆地的西域诸王国,也是以西突厥为宗主国。因此,与突厥关系密切的粟特人,必然要先和突厥打交道,在突厥汗国庇护下东行贩易。所以粟特聚落首领萨保需要与突厥结盟,来保证商队往来安全,并且稳固殖民聚落组织。因此,我们可以从石棺图像上可以看出,粟特人与突厥人交往最多,有会谈,有结盟,还有共同狩猎。突厥给粟特的深深烙印,使得粟特人即使是定居在中国的核心地区,也要表现与突厥相关的图像,甚至单独的突厥图像,这恐怕是习惯使然。
从图像生成的角度来讲,因为这几套粟特石棺图像都有共同的主题,这些共同的主题应当是最初形成的,因此突厥的形像也是最早形成的图像。图像绘制往往是有模本的,模本的传承也使得一些图像不加改变地延续下来。
在两国交往的过程中,突厥的势力深入到粟特本土,粟特人也大量进入突厥汗国内部,在突厥汗国内生存的粟特人,当然会在生活习俗上受突厥人的影响。进入中原王朝北方地域生活的粟特人,也同样受突厥影响而善于从事牧业。同时粟特人也成为文化落后的突厥人的文秘助手,进而在文化和宗教上对突厥施加影晌,而且粟特人在突厥汗国政治生活中也占有重要的地位,不论是在突厥汗国、还是在中原王朝内部生活的粟特人,都成为双方交往时常常利用的使者。
对于粟特与突厥的关系,荣新江教授认为过去我们从文献记载中了解较多的是粟特人在突厥人政治、商业活动中的重要作用,而中国境内发现的这些粟特石棺床,不仅对此问题提供了图像上的佐证,还为我们进一步认识粟特民族与突厥民族在宗教、文化上的关系提供了新的资料,从而揭开了粟特与突厥研究的新篇章。而这恰恰是研究突厥、中亚史不足的地方。
在此讲座的过程中,荣教授向到场的学者展示了大量的精美的图像资料。并对图像所表达的内容进行了阐释。
荣教授的讲座之后,讲座评议人、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胡戟首先发言。他高度评价了荣新江的此次讲座,认为荣新江解开了粟特人为何在丝绸之路上经商成功之谜,新江之文与王小甫的《唐 吐蕃 大食关系史》一书合力把西域的政治、经济、文化的线索勾勒的更加清楚,选题有眼光、有新意。抓住了盟誓文化谈粟特是一种新的视角,同时也蕴藏着粟特人成功的秘密,是荣新江此文最大价值之所在。同时胡教授认为荣新江的研究方法也值得借鉴。他以七套石棺图像为主,文献资料为辅,这是很有价值的,表明了历史研究的新趋势和新要求,即历史论文要配图,要研究图像资料。最后他还称赞了荣教授的治学风格。
评议人周伟洲教授也发言,代表主办单位感谢荣新江的精彩讲座。他说粟特人的文化汇合了四方文化于一体,且又善于经商,因此它的文化也流传到其他地方,但由于文献资料较少,石棺图像成为一种可资利用的资料,而荣教授对于粟特石棺的研究可以说是图像学研究方面的代表,是中国目前能和西方在此方面进行对话的少数学者之一。而且荣新江此文是其潜心研究粟特与中国各方面关系的一个延伸,是从图像上讲述粟特与突厥的关系,既从内地石棺图像开始论述双方各方面交往关系的情况,又从粟特地区本土上发现的有关突厥形象加以比较研究,并在以前较少涉及的宗教、文化方面深入,这是很有价值的,可弥补以前文献中的肤浅和单薄。最后周伟洲教授与胡戟教授不约而同地也谈到了荣教授与北大严谨的学风和治学精神。
接着,提问和讨论开始,讲评人及与会的学者踊跃提问,与荣教授交流了意见和看法,讲座气氛显得非常的热烈。(林宇)